2014年11月07日 来自甘肃兰州的儿科医生邹纬,在8月29日至9月28日的一个月之间,先后在塞拉利昂的凯拉洪和博城的两所埃博拉治疗中心开展救治工作,她是目前无国界医生组织中有唯一一位有抗击埃博拉经历的中国籍医生
【财新网】(实习记者 崔先康)当被问及为何要前往埃博拉疫区开展工作时,邹纬医生总带着些轻松。这位来自甘肃兰州的儿科医生,在8月29日至9月28日的一个月之间,先后在塞拉利昂的凯拉洪和博城的两所埃博拉治疗中心开展救治工作,是目前无国界医生组织中有唯一一位有抗击埃博拉经历的中国籍医生。
埃博拉疫情仍在非洲继续,随着美国、西班牙等国陆续发现零星本土病例后,国际社会对非洲疫情的重视程度终于再次增加。而在此之前的2013年10月至2014年7月间,邹纬已经在塞拉利昂连续工作了9个月。这位于2012年加入无国界医生组织的中国医生,在阿富汗和塞拉利昂的妇产科和儿科医院的工作时间已经累计达到15个月。
无国界医生是一个成立于1971年的独立的国际医疗人道救援组织,致力于为受武装冲突、疫病、天灾影响,以及遭抗拒于医疗体系以外的人群提供紧急医疗援助。在西非埃博拉疫情前线,截至目前,无国界医生在西非三国累计派驻了700多人次的国际员工(注:目前在项目的国际救援人员为265名),当地雇员3000多人,建立了6所治疗中心。
7月末,结束在塞拉利昂9个月的儿科项目后,邹纬医生在香港转机回国时,尝试着向无国界医生办公室申请了去抗击埃博拉。其时,埃博拉尚未像现在一样得到全球大多数人的关注。
“知道当地埃博拉的蔓延,但一直没见过。”在等待了三周之后,邹纬医生终于开始近距离接触这种致命的疾病。
西非
在布鲁塞尔飞塞拉利昂首都弗里曼的航班上,邹纬乘坐了她认为最为“宽敞”的一次飞机。受埃博拉影响,这趟飞机被取消了三次,但整个飞机仍然只坐了20多人,显得空空荡荡。
邹纬医生的第一站是凯拉洪,这是一个位于塞拉利昂东北部的边境小镇,与几内亚和利比里亚接壤。由于边境可以自由穿行,人员和边贸往来被认为是加重埃博拉在三国蔓延开来的重要原因。凯拉洪是此次埃博拉爆发初期疫情最重的地区之一。
无国界医生最先在这里设立了埃博拉治疗中心,在当时是塞拉利昂全国唯一的埃博拉治疗中心,被送到这里的埃博拉病人来自全国各个地区。
西非地区贫困且人口密集,加上独特的风俗习惯和自然环境,一人感染埃博拉常常给全家或整个村子带来灾难。邹纬医生介绍,在她的另一站博城附近,有一个村子感染埃博拉,整个村子被全部隔离,全村没有一人幸免于感染。在她收治的28个埃博拉感染者里,23个来自同一地区。在凯拉洪,无国界医生曾经一次收治了大半个村子的感染者。
另一方面,塞拉利昂当地政府几无抵御埃博拉的能力。2002年刚刚结束长久战乱,国内经济社会发展缓慢,医疗设施落后。在埃博拉疫情爆发的前期,西非三国所面临的情况几近一致,类似无国界医生这样的国际救援组织承担了大量的防控疫情和救治感染者的任务。
无国界医生治疗中心的床位有限,收治不了太多的病人。在凯拉洪,原定40人的床位设置不断扩容,2个月后扩充到60张,到邹纬医生到达时,病床已经增至到80张。但这仍不能满足日益增加的需要。全国各地的感染者不断被送来。
治疗中心不得不拒绝接收过多的感染者。“在凯拉洪,有一次政府的救护车送来一车病人,招呼都不打,直接把病人留在无国界医生治疗中心的门外。”邹纬医生说。
在博城,政府在当地医院设立观察点(holding center)用来收留埃博拉感染者,但是没能力进行救治,只能送往无国界医生的治疗中心,一次治疗中心曾接到当地医院电话,询问能不能一次性收治25位感染者。
25位感染者对于博城埃博拉治疗中心来说同样太多。由于刚刚建立,只能收治一部分病人。邹纬医生说,后来询问观察所里有多少感染者,对方回答说有85人。
原本设置64张床位的博城治疗中心,面对日益增多的感染者,也不得不增加床位。“治疗中心的主管每天都在琢磨一件事,就是怎么能在有限的帐篷里,既保证病人之间的距离,又能增加更多的床位。”邹纬医生说。
而在此之外,还有更多的埃博拉感染者未纳入统计。在边缘的山村,村民认为是外来者带来了埃博拉病毒。为了防止外来者进入,他们砍断了进村的桥。
工作
每天早上六点左右,到隔离病房给病人抽血留取标本,是邹纬医生一天工作的开始。所谓的病房,就是在搭好的帐篷里,按照病情的轻重缓急设置怀疑、疑似、确诊等病人区域。每次进去之前,邹纬和她的同事都必须穿上规定的防护服。
由于埃博拉是危险等级最高的病毒之一,无国界医生的个人防护措施极其严厉。为3+PPE(Personal Protective Equipment)模式。即每次进入病房,邹纬医生和同事都必须在日常工作所穿的洗手衣和靴子之外,穿带上双层手套、口罩、眼罩、头罩、围裙连体防护服等防护设备。
虽然整套设备不是很重,但是在当地8月天气里,裹在防护服中闷热无比,时间一长,容易让人体温升高、出现脱水症状。而且由于双层防护,医护人员穿着防护服后,听力和视力都会减弱。
进入隔离病房,必须要穿防护服。进入的顺序也有严格要求。依次为怀疑病人区域、疑似病人区域、确诊病人区域。为防相互感染,医务人员只能单向通行,即从怀疑病人区域依次走到确诊病人区域,然后进入脱衣区,脱掉PPE,然后回到工作区。
如果中途出现情况尚未完成任务离开病房后,下次进入一切将从穿防护服重新开始。由于无国界医生禁止工作人员之间的直接的身体接触,邹纬医生介绍,穿上防护服后,大家常会进行安慰性的拥抱。
每天工作十二到十三个小时,由于要数次进入病房,穿防护服的时间在4个小时左右。虽然每次进入病房规定不超过45分钟,但邹纬和同事常常待到45分钟至1小时。每次出病房后,都需要尽快休息、喝水补液、补充消耗的体力。
抽血、查房、开医嘱、开药、改治疗、收新感染者,这是邹纬一天工作的全部内容。从每天早上六点多的抽血开始,邹纬每天需要数次进入病房。
抽完血后,开始查房。即巡查看感染者当日情况。查完二十多个感染者就常常要花费邹纬医生和同事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查房结束后,马上要对出现的新情况做出应对,开医嘱、开药、改治疗。如果有新感染者入院,就需要收病人,再次进入病人。
埃博拉病人病情变化较快,如果有护士或感染者报告新情况时,邹纬和同事则需要再次进行处理。
查房时,由于眼罩加头罩,视野会变的模糊,听力也受限,因此与病人谈话常常需要大声吼出,但病人往往虚弱,邹纬和同事不得不用去触摸病人的身体。由于需要接触不同的病人,医护人员需要用0.5%的氯溶液反复洗手。氯溶液气味刺鼻,令人难以忍受。一次因被刺激的不停地咳嗽,邹纬和同事不得不分两次查房。
每天这些具体的工作,细致繁琐却不容马虎。邹纬医生和同事基本上没有时间去做其他的事情,累是最主要感受。由于环境比较封闭,在医院工作结束后,他们会回到住所休息。
“还真是每天都累,不过睡一觉第二天都差不多好了。”邹纬说。
疫情
由于埃博拉是死亡率可达90%的高危病毒,目前还没有已知的治疗方法,现在普遍的治疗方法为支持治疗,即维护病人的生命体征,对现有的症状进行治疗。
在塞拉利昂的一个月里,邹纬见到的埃博拉病人大概80人左右。据她介绍,埃博拉病人并没有太特别的症状,初期有点类似重感冒,最常见的是呕吐、腹泻、脱水,大部分病人有发烧症状、一半的病人有出血的症状,但均不是每人都有。
其中最可怕的就是出血,由于凝血障碍,出血热病人会有瘀斑瘀点,有的出现粘膜出血、有的时候吐血、便血,甚至有病人眼睛粘膜出血,状况可怖。
但很多病人在尚未到出血的阶段已经死掉。邹纬介绍,如果是重病人,病毒的负荷量很高,一般都在7至10天死掉。呕吐和腹泻大概持续3到4天,用止吐药等都很难止住,如果症状比较重的话,1到2天就会出现脱水症状。
埃博拉出血热没有一个明确的分阶段症状,症状的不同与感染者的病毒负荷量有关。如果病人本身感染的病毒就比较多,则症状就会出现的很急。感染者的康复机会也与此密切关联,因为病毒负荷量的轻重,感染者存活几率也大大不同。
在凯拉洪的治疗中心里,每天都有病人死去。邹纬记得,最少的一天死了1个,最多的一天死了7人,平均每天约4人左右因感染埃博拉死去。邹纬医生接触到的最小一例死亡的感染者,是8个月大的女婴。
通常,一个感染者从进入埃博拉治疗中心到康复出院,需要大概一个半月的时间。在此期间,病人的心理状况也备受关注。恐惧是大多数感染者的常态。
“他们会很恐惧,但是这种恐惧不是像想象中的那样,拉着医生护士问我会怎样怎样。”邹纬医生说,据她观察,病人常常会不停的提各种要求,比如说要求换不同的话食物,或者换帐篷和床位。
但在治疗中心里,并不是毫无希望。令邹纬印象最深的是一家三兄妹。由于家中作医生的哥哥不幸在救治病人过程中感染了埃博拉病毒,后来全家均被传染,8人死于埃博拉,最后只剩下这两女一男的三兄妹。
三兄妹被送到治疗中心的时候,邹纬记得,三人症状很重,呕吐、腹泻,还伴有发烧。整天都只能躺在病床上,没有任何活动。在三人胃口不好的时候,只能做静脉穿刺进行补液。医生们曾悲观地预测,三兄妹中可能只有一人能活着。但后来三人却全部都活下来,最终康复出院。
困境
随着感染者的不断增多,不仅床位越来越紧张,无国界医生的工作人员也捉襟见肘。
在无国界医生组的治疗中心内部,除了与邹纬医生工作相同的医生之外,还有大量工作人员。健康管理官员负责医院日常管理,护士负责感染者日常看护,清理队伍负责清理、消毒和尸体处理,供应队伍负责采购和运输物资,外展队伍负责对外健康宣教和发现病人,心理医生负责对医生和感染者进行心理辅导。
由于国际员工的数量相对较少,且因有6至8周的工作期限限制,国际医生的更换和流动较大,招募本地员工成为必不可少的措施。
在塞拉利昂,无国界在当地招募了不少注册护士。在博城,据邹纬医生介绍,由于无国界医生之前有一个在博城的儿科医院,新建的埃博拉治疗中心得力不少,抽调了原来不少的护士支援治疗中心。
但在凯拉洪,由于地处边境,招募工作则相对困难。无国界医生不得不在全国范围内招募护士,甚至还有护士学校的在读生被招募,作为助理护士。
招募之后,为期一个月的专项培训马上开始,感染控制的规章条例、PPE的穿脱和一些常规护理,都是必修课。但是由于可能存在的风险,打针抽血这些工作必须有外籍医生来做。因为如果出现意外,外籍员工可以随时被撤离,但是本地员工相对困难。
物资和药物捐助的已经不少,再加上无国界医生自己的购买,物质上的需求已经满足。但人力上的缺乏却掣肘无国界医生收治更多感染者和开展更多项目。即使已有不少当地员工,但仍不足。在塞拉利昂,找到接受过专业训练的医护人员,也并不容易。
另一方面,埃博拉疫情带来的灾难并不仅仅是疫情本身,不仅影响到当地的正常医疗运转,甚至带来了医疗危机。据邹纬介绍,之前无国界医生在博城设置的贡达玛转介医院在往年雨季,因病住院的往往在160人到190人之间,但是今年,只有50人左右。
“很多病人有这种感觉,就是发烧来到医院以后,就有可能被认为是埃博拉。”邹纬观察,不仅仅是无国界医生的医院,政府医院同样如此,病人往往不到万不得已不来医院。
另一方面,埃博拉继续在西非三国肆掠,感染和死亡人数一路上升。就在邹纬医生结束工作离开塞拉利昂的9月28日,世界卫生组织发布的截至到当天的数据显示,埃博拉在西非共有疑似、可能及确诊病例7179人,其中3338人死亡。而截至记者发稿时的最新数据显示,埃博拉在全球范围内,共造成疑似、可能及确诊病例13567人,其中4951人死亡。
这一场始于今年三月份的疫情继续蔓延,不知将止于何时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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