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的坦桑尼亚,中国人还是当地人眼中的“稀有人种”;二十多年后的今天,这波“稀有人种”的语言早已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开花结果,并真实地改变着越来越多坦桑尼亚人的命运。

配图:达大孔院张笑贞院长正在指导学生汉语
汉语,爱你爱到骨头里
星期五下午五点钟的光景,达累斯萨拉姆大学(简称“达大”)YOMBO4大教室外被围得水泄不通。朗朗的跟读声从教室里传出,穿过堵在教室门口、倚在窗边、坐在楼梯口的人群,欢快地冲上云霄。
难得可以悠闲一把的周五傍晚,换做“正常”的学生,早就扔下书包潇洒地享受“小周末”去了,今天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捧场呢?原来,教室里正在进行的是一堂汉语选修课,不算学分,却场场爆满。
如果你看过“疯狂英语”创始人李阳那“磅礴”的教学气势和学生们“打了鸡血”般的学习热情,那此时此刻YOMBO4教室里火热的课堂气氛恐怕不难想象。敬业的陈静老师像一个蕴藏着无限能量的小宇宙,挥手跨步,在可以容纳一千多人的偌大教室里尽情穿梭,和学生们零距离交流、百分百投入教学。学生们则求知若渴地做着笔记,费劲却努力地模仿着发音,那专注的眼神像一块块海绵,恨不得把所有老师洒下的知识雨露通通吸进大脑。
这个画面,仅仅只是坦桑尼亚人中文学习热潮片段里的小小一帧。若是你走出校园,逛一逛人潮拥挤的达累斯萨拉姆市(以下简称“达市”),你定会被当地人活学活用中文的能力折服。无论是漫步在大街上,还是闲逛于东非的“金融中心”、“华尔街”卡利亚库(Kariakoo)市场,亚洲面孔的你都会迎来如潮的“你好”;在热闹的契苏图(Kisutu)菜市场,菜贩热情地捧起新鲜的果蔬,用中文向你介绍“黄瓜”、“茄子”、“西兰花”;在腥味扑鼻的契吾科尼(Kivukoni)鱼市,小贩们更是高声吆喝“石斑鱼”、“鹦鹉鱼”、“龙虾”、“一斤”、“新鲜”,这视觉和听觉的强烈刺激,会让你瞬间以为自己穿越了空间,回到了中国;到银行的中国窗口开户,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牙齿的坦桑尼亚职员会有礼貌地询问:“请问要开哪种卡?”。就连我家楼下的保安,也会对每天过往的中国住户不厌其烦地说着“早上好”、“晚上好”,尽管有时因为把两种表达说反了而被住户嘲笑,但从未影响他们强烈的中文“表达欲”,甚至偶尔还会调皮地说句“我爱你”。
“汉语热”的baby
正如坦桑尼亚火热的天气一样,汉语学习的热浪也于近年扑向了这片充满生机的大地。五万中国人在坦桑尼亚的经营和生活,同时也意味着成千上万中文学习可能带给当地人的机会。汉语,逐渐成为了当地人眼中的“香饽饽”。终于,在2013年1月,随着达累斯萨拉姆大学校长瑞卡扎•穆坎达拉(Rwekaza Mukandala)对浙江师范大学和国家汉办的访问,这势不可挡的“汉语热”终于产下了一枚“爱的结晶”—合作协议的签署。2013年10月9日,由浙江师范大学和达累斯萨拉姆大学共同承建的孔子学院(简称“孔院”)在达大挂牌成立。
作为达大孔子学院首任院长的张笑贞早在2013年4月便开始了对汉语选修课课程大纲的申报。达大在坦桑尼亚的地位,犹如中国的清华北大,在这样一所老牌大学里开设选修课是需要经过严格的层层报批的。教学大纲首先交由达大外语系,经讨论之后上报人文学院、本科委员会,最后呈报给达大学术委员会,所有审批程序走下来需历时一年。2014年4月,孔院选修课终得批准,于是才有了文章开头声势浩大的教学场面。
根据达大规定,只有在中学接受过正规汉语学习的学生才能在大学的汉语课里获得学分,而目前达大这种学生群体过小,无法让学分课形成气候,所以汉语选修课暂不纳入学分体系。尽管这样,在2014年下半年新学期伊始报名阶段,申报汉语选修课的学生就已经踏破了孔院老师办公室的门槛。300人的招收上限,却迎来了近千人的报名大军。
就在周五的大课结束之后,误以为我是孔院老师的达大学生帕斯卡(Paskal)专门找到我,告诉我他本可以注册上汉语课的,但遇到了一些技术问题,几经周折最终也未能注册上。他诚恳地请求我让他注册上这门课程。在交流的过程中他反复提到自己对汉语的热爱,那真诚的大眼睛和苦苦哀求的语气着实让人不忍拒绝。我把情况反映给了陈静老师,她于第一时间妥善解决了帕斯卡的课程注册问题,帕斯卡欢天喜地说了无数个“感谢”。
达大孔院课堂有趣、生动、创意非凡,而关于它受欢迎的程度,我无法找到一个词来形容,但就连周五一起观课的中国朋友东汶也直呼“好想上汉语课”了。
创收明星
事实上,达大孔院并不是坦桑尼亚的第一所孔院。早在2011年5月和2013年4月,桑给巴尔广播孔子课堂和多多马大学孔子学院便分别落户在了坦桑尼亚桑给巴尔和多多马。然而,最晚成立的达大孔子学院却快马加鞭,后来居上,不但培养出了第十三届“汉语桥”世界大学生中文比赛坦桑尼亚赛区决赛的总冠军陈碧(Rosemary Chambi),而且荣登三所孔院创收榜首。
达大孔院能有今天的成就,不得不提到一个人,那便是院长张笑贞。这位获得过喀麦隆政府骑士勋章、与成龙同台接受“2013中华之光—传播中华文化年度人物”大奖荣誉的女士,曾是撒哈拉以南非洲第一所孔子学院—喀麦隆雅温得第二大学孔子学院的首任中方院长。然而,这满身光环的背后,却是她作为一个女人为了援非事业远离家人、远赴非洲“白手起家”,为孔子学院在非洲开拓出一片未来的辛酸史。初到喀麦隆时,她经历了对疟疾的恐惧、对停电停水的不知所措、对烂床破被的无可奈何、对家人的无尽思念,但这些从未打倒过她办好孔院的信心。为了宣传孔院,她甚至上街发过宣传册,逢人便介绍孔子学院;她自学法语、潜心研发适合当地的课程教案,并建立起了喀麦隆第一个汉语师范专业。张院长所有这些宝贵的经验,都成为了现在达大孔院长足发展的基石。为了加快孔院汉语师范专业的建成,张院长携手各方共同努力,终于获批在坦桑尼亚12所中学开设汉语选修课。但是,她认为这个数目相较于坦桑尼亚庞大的4000多所中学来说太过弱小。她目前正在积极与教育部联系,争取让汉语课在坦桑尼亚中学的这片土壤上遍地开花。
达大孔院在从不满足于现状的张笑贞院长的领导下,大胆地突破了孔院历来作为非营利性教育机构的固有模式,逐渐走上了创收的道路。孔院的汉语课程分为选修课和培训课两类。选修课为免费课程,向达大学生开放;培训课为收费课程,向包括在校学生在内的所有人开放。同时,孔院还专门为坦桑尼亚政府部门提供实用的职业汉语培训。刚刚过去的九月和十月,达大孔院就已对尼雷尔国际机场的工作人员和坦桑尼亚移民局官员分别进行了集中培训,成效斐然。在张院长眼里,孔子学院是一个传播中国文化的机构,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五千多年文化的积淀就理所应当被免费赠送。她认为,开设收费的汉语课程实际上是两厢情愿之举,一方面坦桑尼亚学员认同收费的合理性,呈现疯抢报名名额之势,另一方面孔院也能更好地督促自身保证教学质量、优化孔院管理。当然,这也有力地驳斥了西方将孔院设立视为“新殖民”的论调。2014年初至十月底,达大孔院已实现收入1500多万坦先令(合人民币55,500元)。
张院长计划让孔子学院朝着盈利的方向发展,她认为收费授课乃大势所趋。下一步她将和坦桑尼亚税务部门、银行等与华人华侨、中资企业员工工作生活相关的部门进行联络沟通,为其提供汉语培训。她表示,所挣资金不但能够为国家减轻负担,而且将在国家拨款的基础上更好地为孔院自身发展添砖加瓦。
困难与挑战
达大孔院创收的事实并不能改变它目前依然面临种种困难的现状。自成立以来,学院遇到的最大问题便是办公室狭小、教室缺乏。由于没有固定教室,老师们只能借用达大的公共教室,而公共教室的使用曾经让投影仪、电脑等多媒体教学设备成为抢劫的目标,于是,现在老师们通常使用黑板粉笔代替多媒体。另外,教学的时间也因为教室的安排而显得很尴尬,老师们要么需要很早起床,要么等到很晚才能回家,这样一方面太辛苦,另一方面也存在安全隐患。
中国政府考虑到达大孔院的实际困难,在援建的达大图书馆所占2万平米用地中,拨出2000平米,欲建起一栋两层的孔子学院大楼。2015年年初动工,预计两年内完成。这一决策,与达大孔院自身所创造的耀人成绩是分不开的。
孔院面临的另一个挑战是繁琐的课程申请程序和让人望眼欲穿的等待过程。中方院长张笑贞和外方院长亨利•姆扎利教授(Prof. Henry Muzale)对于将汉语选修课纳入学分体系都有着殷切的期望,而这条道路上,漫长的等待是无法避免的。
硕果累累
九月份对尼雷尔国际机场工作人员的培训让学员们收获了知识,也在师生间开出了灿烂的友谊之花。张笑贞收到了一封来自学生杨过的信,信中杨过用拼音介绍自己的名字、家乡和职业,十分亲切温暖。
关于对机场工作人员的汉语培训,一部分人担心这会适得其反,反而增加中国人入境的阻力。对此张笑贞并不甚同意。她说,培训之后,机场工作人员对赴坦的中国游客、商人更加热情友好。以前由于大部分来坦中国人不懂英语和斯语,而机场工作人员不懂中文,导致双方产生矛盾,入境检查通常要耗上两个小时。而现在这种局面大为改观,一般情况下中国赴坦旅客半个小时便能轻松入境,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双方有效的语言交流。另一方面,张院长也认为,其实只要中国人本身遵纪守法,就不会出现机场工作人员故意为难他们的情况。
达大孔院培养出来的学生,不但能用流利的中文进行简单的日常对话,有些更是能歌善舞、武艺高强。而他们对于中坦关系的了解,让包括我在内的很多在坦华人华侨自惭形秽。在2014年10月11日中国驻坦桑尼亚大使馆组织的“弘扬坦赞铁路精神,加强环境和野生动物保护”活动中,这些学生成了坦赞铁路火车车厢内一道最亮丽的风景。他们青春活泼,甩开嗓子放声高歌《朋友》、《月亮代表我的心》、《说唱脸谱》;他们艺高胆大,刚学完《茉莉花》就冲到话筒前要一展歌喉。当问到坦赞铁路的兴建时间、起止点、中坦两国的建交时间,以及2013年访坦的中国领导人姓名时,大部分学生都能自信地对答如流。
吸引孔院学生的,不仅仅是汉语,还有与之相关的中国文化。在这个大家庭里,大家认真汲取书法、茶艺、中国电影、少林拳和太极的营养,甚至还会摇头晃脑,吟诗诵词。而这一切,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他们“身怀绝技”、勤奋耕耘老师们。张院长是出了名的“工作狂”,而她的教职员工也毫不逊色。这些经过层层选拔的专职或者志愿者老师,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教授大课的陈静老师深知众口难调,于是连洗脸、做菜的时候都在想着如何更好地讲解某一个知识点,尽量吸引所有人的兴趣和注意力。李玥老师是孔院的“百灵鸟”,用优美的嗓音教会了学生一支又一支动听的中文歌谣。温国砫老师和他本人的姓一样温文尔雅,对于学生提出的问题从来都是耐心至极、有问必答。吕振宇老师是所有男学生膜拜的“男神”,好武艺在身,培养了一批又一批“武林豪杰”。除了他们,孔院还有卢玉、彭媛媛两位敬业的专职教师。
如今,一年的光阴飞逝,达大孔院已经培养了800多位优秀学员,其中不乏坦桑尼亚中资企业专程送来进行培训的当地员工。而有些学员,毕业以后利用中文的优势走上了管理岗位,处理与中国有关的业务,拿着不菲的收入,跻身坦桑尼亚中产阶层。
学习汉语,拥抱机遇
在所有接受采访的中文学习者中,大家几乎都无一例外地提到了“opportunity(机会)”这个词。一门汉语,在他们的眼里,等同于无限的机会和可能性。
从2013年就开始在达大孔院学习中文的学生艾瑞克(Eric)说,他从网上看到过北京和香港的图片,那些美丽的城市画面让他久久不能忘怀,他做梦都想去那样的地方看一看,于是萌生了学习中文的想法。这一学就没有了“回头路”,他深深地被汉语和中国文化吸引,从最初仅仅只是参观一个城市的简单想法,发展为立志要到中国工作甚至居住宏伟蓝图。他曾经去过中国驻坦大使馆,感觉那里的布置处处体现着中国文化的元素,可谓别具匠心。他说,这样珍视自己文化的国家是值得学习的,而作为最大的发展中国家,她庞大的身躯里也必然蕴藏着数不尽的机会。
达大孔院每年都会选择一批通过HSK(汉语水平考试)三级的学生,为其提供在中国留学一年的奖学金,今年名额为15人。艾瑞克希望能通过自身努力得到留学中国的奖学金,有一天踏上他向往的国土。
在张笑贞院长培养的第一批学员当中,有一位叫罗密欧的学生不但在中国拿下了博士学位,更是娶了一位中国媳妇,如今已定居上海。张院长和姆扎利教授一致表示,将来会致力于将从中国留学归来的坦桑尼亚学生培养成为优秀的汉语教师,为推广汉语事业助力。同时,姆扎利教授也表示会尝试将达大老师输送到浙江师范大学教授斯语,实现文化的双向传播。然而,这何尝不是给中国老师的未来增加筹码?
在我的身边,很多人都因为一门语言带来的机会而插上了翅膀,翱翔在了更加广阔蔚蓝的天空。曾留学于中国的土耳其小伙儿一度(Idris),汉语水平可谓“鬼斧神工”,加之其对中国人的相处之道了然于胸,已经稳坐建材公司经理一职,并成为公司不可或缺的灵魂人物。体验过上海的细腻、东北的粗犷,被称作“坦桑刘德华”的帅哥苏雷曼(Suleman),在中国南北间游学了8年之后回国当上了酒店的管理人员,不但汉语口语甩出操着方言味儿普通话的中国老板几条街,汉字的辨识能力也不容小觑。就职于银行的坦桑尼亚姑娘李娜(Linas)也曾在东北留学五年,回国之后成为了客户经理,跟着CEO往返中坦开发与中国相关的业务,忙得不亦乐乎。
俗话说,知识改变命运。而一门外语带来的诸多机会,何尝不是在为莘莘学子架设更好的人生轨迹。达累斯萨拉姆大学孔子学院,正在用每一个走过的脚印,书写一个又一个改变命运的精彩故事。
(文:张满满;图片由达大孔院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