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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桑给巴尔,听康伯讲故事

来源:未知 作者:周萍萍 人气: 发布时间:2015-03-17
摘要:从达累斯萨拉姆乘游轮出发,在印度洋的海风中,远方隐约可见一个岛屿。海岸线上是具有浓郁阿拉伯风情的建筑群,几十艘白色小木船停泊在海边。这里是桑给巴尔(简称桑岛),被称为黑人居住的地方,即坦桑尼亚国名中的桑。桑岛具有两百多年的历史,是著名的度假
从达累斯萨拉姆乘游轮出发,在印度洋的海风中,远方隐约可见一个岛屿。海岸线上是具有浓郁阿拉伯风情的建筑群,几十艘白色小木船停泊在海边。这里是桑给巴尔(简称“桑岛”),被称为“黑人居住的地方”,即坦桑尼亚国名中的“桑”。桑岛具有两百多年的历史,是著名的度假胜地。在我眼里,这里不同于其他海岛度假胜地,桑岛的美有一种耐人寻味的神秘感。在那些久远、杂芜的故事里,裹挟与冲击、被迫与顺应,造就了它与众不同的风情与微妙的质感。
我们的导游,五十岁的康伯站在码头出口向我们招手。“你们好!”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令人惊异。和许多想改变命运的坦桑尼亚人一样,康伯在三十六岁那年前往北京,先后在北京外国语学院、邮电学院学习中文共四年,而后回国从事中文翻译和导游工作。现在不错的收入足够养活他的三个妻子和六个儿女。如果没有康伯的这一口好中文,桑岛留给我们的大概只是一个海岛美丽的轮廓。虽然他记忆年份、人名很清楚,但中文词汇十分有限,有些东西似乎藏在他那双明亮、深沉的眸子里。我喜欢看坦桑尼亚人的眼睛,黑色或深棕,有一种令人心安的东西。阳光、大海和棕榈树,一切顺其自然。当然也不止于此,他们有自己的趣味、风情和故事。



石头城的故事
午后的石头城是静谧的。整个城市在阳光里呈现出一种半梦半醒的迷离感。狭窄、蜿蜒的小巷子环绕交错,像一个旧迷宫。康伯站在斑驳的迷宫里,给我们讲起桑岛早期的故事。公元前15世纪,埃及女王哈特谢普苏特派出两个埃及人出海寻找宝藏,他们历经千辛万苦达到了非洲东海岸,即桑给巴尔在内的群岛。后来在埃及神庙,我们看到了这位埃及唯一的女法老的方尖碑,上面的象形文字叙述着她如何将宝藏献给太阳神阿蒙。古埃及人在桑岛寻找到了什么宝藏已不得而知,但桑岛成为了人们获取财富的一种可能。印度洋的海风从未停息,也许就是这样的海风将阿拉伯人送达桑岛,与当地人通婚进而创造了延至今日的斯瓦西里文化;搭乘着印度洋的季风,元代中国人来到这里,带来了精致的陶瓷、丝绸和清香的茶叶,开始了两个大陆、两种文明的交汇。船舶作为人们征服海洋、探险寻宝的唯一载体,也使桑岛成为了海上“丝绸之路”上的一个重要站点,促使无数的海上探险者来到这里,挖空心思地寻找黄金和它的替代品。
在这座建于19世纪的老城里,依稀能听到远处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闻到来自大海瞬息万变的气息。此地特有的珊瑚岩被用于老式建筑中,长达两个世纪之久,因而以“石头城”得名。随着葡萄牙、阿曼、阿拉伯、英国等殖民统治和掠夺,城中的石墙、塔形堡垒及普通楼屋的装饰风格也呈现出错综交叠的风貌。细细看去,每一种形态似乎都未成气候,又或深或浅地留下了不同文化的痕迹。眼前的这幢楼屋有着阿拉伯建筑的浑厚风格,而装饰线条有印度文化元素;街那边的塔楼带有西方哥特式风格,隔壁的餐馆屋墙却保持着东方文化的古朴雅致。
 丰沛的阳光里,大海的颜色有微妙的变化,从接近翡翠的绿到深邃的蓝,有时是蓝绿相间的某种奇妙色彩。头披淡黄紫碎花头巾,穿着同底色暗花长裙的穆斯林妇女,悠悠地迈过门槛。她的背后是一扇别致的木门,细处雕刻精致、线条繁杂,显示着主人的气派和风雅。在桑岛,门代表着财富和脸面,人们花大价钱购买做过防潮处理的好木材,请雕刻师设计并制作。门楣的莲花线条明朗圆润,代表着财富和旺盛的生育能力;门框四周雕刻波浪形链条,源于古印度用链条训练大象以保护主人的故事,在阿拉伯文化中它们则象征食物丰盛;而门面上的五十枚圆尖形黄铜钉,传说是古印度人用于防备野象碰撞房子。这些设计元素和它们后面的故事,代表着海上移民的文化符号,在桑岛交汇、融合,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也成为一道独特的景观。
对康伯来说,自己的祖先如何来到桑岛定居,如何与外族人通婚,早已无族谱可查,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他讲着遥远的历史、别人的故事,既抽象又感性,既熟悉又陌生。可以想象,在遥远的年代,人们从四面八方来到这个岛上,有的两手空空,有的有所准备,抱着同样一个目的而来,任凭机遇和运气将他们推到哪里。在这个城市,人们不关心别人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只关心谁从奴隶买卖中挣到了钱,谁又从海外贸易中得到了好处。利欲之心在这里日消夜长,造就了这里开放又市俗的氛围,既接受外来者新的谋生方法和文化习俗,也逐渐成为征服者和商人们的功利场。



奴隶市场的故事
一个世纪前,奴隶们被关在距拍卖市场100米的地窖里。进入这个地窖,得低下头、压低身子,经过暗黑的地窖楼梯。潮湿、低矮的关押室里放着几条生锈的铁链。光线仅从墙上方的一道缝隙里透进来,远远的在高处。屋内有隐隐的腐味和一股肃杀之气,没有人知道有多少黑奴在这里死去。死亡在这里被看作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唯有酋长们因失去了一个挣钱的商品而稍有不快,他们总指望着从一个强壮的黑奴身上得到20磅到36榜的好处。
商人们定期来到这个叫莫克纳吉尼街的奴隶拍卖场(现为天主教堂)。他们抽着上等雪茄,带着随从,展示着自己的财力,也在暗地里彼此较劲,为抢夺拍卖台上的强壮黑奴而费尽心思。拍卖场上,黑奴的价格由鞭子击打后决定。据说,被一鞭击倒的者被视为“无用”,能顶住10鞭者高价出售,经过20鞭不倒者以高于10鞭的一倍价格出售。成交后,黑奴被烙上公司或主人的名字,像牲口一样被牵上船,被运往南北美洲种植园,途中有10%到55%的人在残酷的虐待和随时出现的疾病而死去。
康伯告诉我们,对昔日的统治者赛义德•伊本 •苏丹来说,奴隶贸易既带来了成千上万的奴隶,也有数之不尽的金钱和珍宝。他把首都从马斯喀特迁到桑给巴尔,并为自己建造了一幢白色的华丽宫殿“珍奇宫”。也许是对自己的36个子女缺乏信心,或是对虎视眈眈的西方国家感到不安,他宁可迷信“血的力量能保佑一切”。他让人挑选出了60个身强力壮的黑奴,将他们活活埋在了“珍奇宫”40根粗大的圆柱下。实际上这毫无用处,在英桑战争中,英国仅仅用了几小时就让苏丹屈服,使桑给巴尔成为英国的殖民地(史称“世界上最短的战争”)。现在,这幢钟楼式造型的宫殿,依然保持着那不可一世的气质。在它的周围,白天孩子们在海水中嬉戏喧闹,人们悠闲地做着小生意;夜晚,街对面的夜市灯火通明,有人忙着做烧烤生意,有人欢快地跳舞和歌唱。珍奇宫孤独地矗立在街对面,唯有旅行者追问着它的过去。



阿拉伯公主的故事
阿拉伯公主瑟意达·萨尔梅(Sayyida salme)出生于1844年,是一个传奇人物。我在网络和相关的书里,极难找到关于她的介绍,只能老老实实地啃仅有的英文资料。在我眼里,瑟意达·萨尔梅是走出宫廷的“娜拉”,其行为既不为穆斯林世界所接受,也不为西方世界所接纳。一般人所讲的“红颜女子多薄命”似乎是看低了她,她是那种为了夜空一丝亮光而燃烧自己的人。她的命运是卓尔不群的个性使然,而讲究规范和次序的传统世界,对这样一个“异类”鲜有容忍之心。
在苏丹宫殿的二楼,我看到了瑟意达走出宫廷前的照片:慵懒地斜躺在长沙发上,身着精致的白色长纱裙,没有面纱,打扮是很西方化的。她半转过脸来,冷冷地看着镜头。这张脸有精致的五官,更有一种凌厉的气质。这样的她倘若一笑,怕是整个世界都会为这一笑所倾倒的。可她绝不轻易为你笑一下,她要作自己的主人。
在22岁那年的某个傍晚,瑟意达·沙欧蜜站在侧窗看风景,一位年轻的德国商人仰望着高高在上的美丽公主,礼貌地与她攀谈起来。她掩藏在冰冷外表下的好奇心与偶尔显露的妩媚,让他彻底折服。不久,他们便成了亲密的朋友。在回忆录里,瑟意达这样写道:“从我的窗边可以看到他的露台,在令人愉快的绅士们的聚会上,海瑞克(她后来的丈夫)展示出了欧洲人的礼仪和绅士风度。
瑟意达自小不愿意被宫廷礼仪所束缚,她像男孩子一样跟着哥哥学习骑马和打猎,也偷偷学习写作。她父亲的宫殿里有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女人,除了阿拉伯和波斯的妻子外,还有众多来自埃塞俄比亚、切尔克斯的妃嫔。她看到她们如何想方设法地讨她父亲欢心,又如何在极短时间的宠幸后被弃之不顾。她本应与她们一样,做一个目不识丁的女人,只为未来的丈夫而活。可是,她天性烂漫,富有冒险精神,不仅与这个叫海瑞克的异族人自由恋爱,而且未婚先孕。她不得不逃到一艘英国船上到达亚丁,在那里生下了第一个儿子,而后长期生活在德国。
实际上,瑟意达·沙欧蜜从来没有真正融入欧洲生活,在家信里她写道:“你难以相信,适应欧洲生活有多困难和复杂……必须按照他们的方式行事和生活,孩子们总把我跟他们比较。”欧洲也从没有真正接受过她,当地政府甚至在她丈夫去逝后,否认了她的财产继承权。在有限的几张照片里,中年、老年的瑟意达·萨尔梅的神情似乎是她当时生活的一种反映:除了和丈夫的合影稍显温润外,她大多时候是以一种冷冷的高傲,掩饰不住焦虑和不安。那种界于旧梦与现实的隔膜感,生活于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中的焦灼感,让她挣扎于夹缝中,难以获得真正的自我天地。瑟意达·萨尔梅于79岁在德国的耶拿去世。
康伯把这个命运多舛的故事讲得很浪漫,他指着瑟意达·萨尔梅的照片说:“想要了解这里的妇女们是怎样生活的,有两个法子,一是读她的书《一个来自桑给巴尔的阿拉伯公主回忆录》,据说那是了解阿拉伯妇女生活的珍贵资料;二是听我讲故事”,我们睁大了眼睛,细听他下面的话:“我有三个老婆,要管好她们得花好些心思。通过她们,我知道女人们在想什么”。会讲故事的人,往往自己就是故事,我们咧嘴一笑。
我不认为康伯所讲的故事就是桑岛的全部真相,也许故事与事实早已千差万别。但是,不得不承认,当你从故事里认识一个城市时,它不仅是一个实物的存在,而被赋予了一种感性的意味。历史与现实被这些故事溶解了,真与幻、黑与白,没有清晰的边缘和界限。去看、去感受、去想象,从现实生活中抽离,以平和的心境去认识另一个陌生的地域,接收散漫的细节:一个故事、一个景致、一种口音,甚至一种气味。任凭遐思在安静的午后滋生,在某一刻悄然结束。一切都渗透我们的感官里,这就是旅行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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